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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julio [小说]美人依旧连司雍坐在我对面闲闲的喝茶,三杯下肚还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挥退前来伺候的小官,还看他浑然不觉的样子,觉得好笑。 我唤他,连兄,连兄?一连唤了数声,直到我把我那细白瓷的上好茶盏给故意砸了,他才猛回头惊异的看我。崔息,你这是干吗? 哦,手脚突然的就不听话了,真是……真是一言难尽啊。我半真半假的胡说就是想那连司雍或许会来责难一下好不辱他直率的名声,不过,今次到是我的失算,他呢喃说声,告辞,便真的起身离去。 二楼雅阁去望他的背影,衬着江南二月还未冷尽的春雨,真的很有点风雅的味道,我看着藕荷色的背影发呆,突然就有内仆来报,他说,主子,九王爷来了。
撑一篙绿藓,我渡你,向遥遥深莲。为何不向身边人,既会了这桩因缘。 连司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因为他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富可敌国”这四个字,就是用来说他的。我突然就和这么名动九州的人碰面那还真是生意场上的因缘际会,我从来不谈这个缘字,因为那比较玄,但是在自己碰到这种玄而又玄,玄的不着边际的事情以后我还是会信的,比如,今天这场别开生面的年夜饭。 之所以这场别开生面的年夜饭要开在徽州著名的教坊里那还是有些原因的,操刀主办的人是徽州的首富于某某,而那个于某某又和教坊的老板私交甚笃,我绝不会说那是因为于某某首富性好渔色,因为我就是这些商号的总老板,打开门做生意,我还得感谢于某某给了我生存的希望和勇气。在重商云集的徽州,讨口饭都不容易。 撇开那首富的嗜好不说,我觉得这场年夜饭办的很精彩,很宾主尽欢,很别开生面,很……我正坐在二楼一处避风的栏杆上晃悠着双腿得意洋洋的准备敲于某某一笔的时候,离我不远正有个雅的很的少年公子凭栏远眺,手里一杯龙井还散着袅袅余热。 其实,我完全美化了那时的场景,少年,夜,清茶,昏灯,完全是我等臆义的完美场景,尤其又是在教坊之内,但是我做的唯一煞风景的事情就是我还没臆义个一二三四就从栏杆上往下掉了。惊天动地的嚎叫响彻教坊,你们要死啊,谁今天早晨铲的雪!! 我看见连司雍脸上的阴郁似乎是一扫而光,兴味十足的看我龇牙咧嘴的猛抽气,把那杯温柔的龙井当头浇了下来,说,别冻着了,崔老板。
渡你,一莲一莲。点碎绮念,是幻。青莲几何,不见。红菱几何,不见。兰舟几何,皆不见。 我有幸再次遭遇连司雍连大财神是在年初三的早晨,徽州各商号照例的年会,决定今年经济的发展方向,我是第一年参加,不知道这个年会正是以各种声色手段拉拢人心的饭局,早晨是吃撑了出门的,所以看见了面前的佳肴我只有犯酸水的份,外加真的性不喜渔色,还有就是无论这里的小官还是小旦还没教坊的一半姿色,我只有揉着胃出门喝西北风去了。 所幸给我在街角瞟到了一个粥铺,喜滋滋的坐下喝了一碗鸡蓉粥,鲜美的粥品让我突然起了聘请那小贩去教坊的念头。 刚想起身和粥铺老板打招呼,却有个煞风景并且让我咬牙切齿的声音说话了。 崔老板的想法真是惊世骇俗的快,你不怕你去了会吓到那位老伯吗? 连司雍你这个王八蛋!!我在肚子里连同他祖先一起问候了一遍才僵直的转身,一个笑容那叫灿烂,我柔声的问候一句,呦,这不是连爷吗?里面出来啦,吃粥消化呐。老板啊,这桌的粥千万别算在我头上啊~~~ 崔老板的粥钱,我请吧。他淡淡的一笑,我突然由衷的感到寂寞,飘泊在外的人的表情多相似啊,我想。
何田田。泪涟涟,击落我悲情无边,枉凝眉尖。问面缘,一字曰,难。此生无限。 我认识的连司雍不是外界盛传的连司雍,我们都是有点雅的俗人。 这一日,风雅之地来了两个俗人,不过他们其中的一个自认为自己很雅,非常之雅,雅的不能再雅。那个人不是我,是连司雍。我们相约到小相国寺赏雪,因为天气冷,和尚都跑屋里念经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孤零零的站在寺门口的台阶上。今天连司雍穿的是淡粉色平绣白兰花的苏缎夹袄,站在雪地里的确是活色生香的公子。但我只能在肚子里腹诽他,上次当众开玩笑的后果是差点被他逼得关门大吉。在经商这行当上,没人能撼动他,也没人敢撼动他。 他疑惑的看着我,看了半天,我举袖制止住被冻的发红的鼻头上的寒气,浑身上下被他看得毛骨悚然。 崔息,你那教坊是关门了还是生意清淡啊?每次出门你穿的都相当寒酸啊,让我不禁觉得上次给你那些铺子施压的效果很有后患的样子,要不要…… 别别别了,连司雍,你的狗嘴,不不,是金口还是最好不要开,开了我真的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我说的异常可怜,把两滴口水擦在暗的看不出颜色的棉袄袖子上,全当有感而发的眼泪。 哦?第一次听说崔息你不是本地人啊?老家是? 听口音也能猜出来我不是本地人吧?我絮絮叨叨的念他,看他眉头似乎又挤到一起去了,连忙恢复清晰的口齿。我是京城人士啊,连兄。
亦不愿。不是千年木棉,我名非合欢。乃曰莲。 啊,崔息你看那里的水池里怎么会有钱币?他满意的迅速转换话题扯我到一处原本是和尚吃水的池子边。 我不情不愿的伸头看了一眼,再看看身旁雀跃的连司雍。哧了一声,一定是来上香的那些善男信女玩的诸如许愿池之类的把戏,京里大相国寺里也有这么一个池子,也很有些贵妇人会这么做的。我原本笑他的天真和迷信,哪知他也不恼,又扯着我要了三五枚铜钱站到离池子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看着我笑。 崔息,你相信因缘际会不? 我摇摇头,心里直盼望着这位风华绝代的财神爷赶紧赏完了雪回去,不要拖累我这个普通人。哎,天色这么昏暗怕是又有一场大风雪…… 可是,我信呐。说完这话,便看见那几枚金色的铜钱划了弧线跌落结在池子上的薄冰面上,铃啷叩响。他闭上眼睛嘴里嘀咕两句便朝池子边的我走了。许了愿了。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愿望吗? 我还是摇头,笑道,听人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歪头一想也是便又欢喜的要爬到池子里的一块突出石头上。我惊的愣在池边,半晌才急着阻止他,我说,连司雍你又想干嘛? 没看到我在拿那些铜钱吗?说的振振有词却让我笑得哑口无言。 不带你这么许愿的吧,连兄,哪有你这么赖皮的善男信女啊。 谁说我是善男信女了? 你这样许愿不会灵的啊,要那些俗物干什么?你好像不缺钱花吧? 无此俗物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不吃不喝的想饿死了升仙啊?真搞不懂你们皇亲国戚的在想些什么。 最后一句,我愣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伸手拉他上来的时候,他手心里还有几枚湿零零的铜钱,他笑得跟孩子一样,他说,崔息崔息,这几枚铜钱你就送给我吧! 我说,随你吧。但是你是几时知道我是宫里的人的? 他脸色没变,依然笑嘻嘻的说,就是刚才你说大相国寺的时候,要是不知道官场的事情我也不用在商场混了。大相国寺可是皇家专署的寺院啊,崔、息、兄、弟……他的眼神突然凌厉的定死了我,他在我耳边吐气如兰芷的说,你们皇家打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何其荣幸了我连司雍啊,崔息啊崔息!!
撑一篙绿藓,我渡你,向遥遥深莲。我只看亭亭荷冠。前世今生,你算定,指掌脉象间。搅得起秋水心思,动不了你容颜。 小相国寺的门在我们身前轰然大开,有个太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传道,九王爷驾到! 这是第一次九王爷和连司雍的因缘际会,他们在此后很多年彼此纠缠不休,爱恨两极,但两个人都没有怪过我。因为我唤他们中的一个叫作,九哥,一个叫作,连兄。 久仰了连公子的大名。九哥看连司雍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叫孽缘而非因缘,其实我很会看相,小时候被父王身边的相士铁口直断,说我天人感应,父王自然喜不自甚,可是随着年龄增长我便再不能预言什么了。 幼时的预言总是搞得血债累累,在我学会缄默以后我就再不预言,我总是把自己看到的梦到的全部遗忘掉,在我学会自由以后我便逃出了辉煌的牢笼,南下来到徽州。我碰见连司雍是个偶然,因为此前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和梦见,但是碰到他以后的很久很久我终于明白那是个必然,因为在他身上我看不见的是未来。 看尽了繁华以后我最怕看到的是误解和莫辨,在最后的最后我还是没有机会和连司雍说明白,这是我此生的遗憾。 连司雍随九王爷回了京城,我也随九哥回了皇宫。连司雍随了他是为了初春某一晚的荒唐,我随九哥回来是因为他说,小息啊,父王快不行了,你回来吧,我当了皇帝会给你自由的。
望不断悲欢离合,怨儿女情短。知或不知,且借细雨一叹。道是残花迷人眼。回转顾看,都了然。不可说,不可说,终绝念。 突然之间九哥成了最富有四海的皇帝,我和连司雍比邻住在大相国寺的后门边。我把徽州某个街边的粥铺老板请了过来,在那里继续做生意。我知道连司雍每天的黄昏会趁我散步出门的时候去喝粥,其实他不必躲我的,风闻他的消息,都是我首先的退避三舍。谁都知道他依然是全国的首富,依然在京城呼风唤雨全国的商业,可是只有我知道他还是当今圣上的禁脔。 那么美的一个人,每天黄昏的时候会穿粉色的苏缎到大相国寺的门口喝粥,然后再到寺院的一口池子前呆立一会儿。在我的建议下大相国寺成为平民百姓也可以烧香的地方,于是那口吃水的池子里面铜钱也日积月累的多起来。 偶尔我会在进宫请安的时候在御书房外听见里面是他和九哥的声音,于是我会悄悄离开,我知道如果此时相遇难免尴尬,我从不觉得难以自处,但是他从没听说过我离宫出走的轶事,只怕还会怪我让他遭遇了九哥。 我听九哥说过,他说,司雍什么都好就是和你一样,一刻不得安定的性子,我要拿他怎么办?怎么办? 我笑笑还是没说话,我习惯了现在少言寡语的生活,这样人虽比较冷情到是少了很多烦恼。我曾提过出家的念头被皇上笑着否定掉了,我现在习惯叫他皇上而不是九哥,但是有时候会梦到小时候,我追着他身后玩耍的时候,还在唤他九哥。 皇上在闲聊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他说,小息,其实司雍他小时候跟你我有过一面之缘哦。我从那时候就喜欢他了,这次寻得他我是不会放手了。 我惊讶了很久,因为记忆里真的没有他的位置了。
舞月光半剪,焚心香一段。且行且吟将伴。独向遥遥深莲。我要你终生悔憾。 天九年,全国大旱,物价飞涨,全国的经济突然就脱了轨。我站在相国寺的佛堂里听见外面无数乞求的声音,老主持看着我说,小王爷,您可看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我说,我已经看不见了
全国的物价还在涨,我冲到御书房里打翻了内廷总管手里的白米饭,我说,现在外面人吃人了皇上,你还在这边吃饭吗?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弯下腰来拾掇散落地上的米饭,他说,内乱外患,外患一日不除,这物价还是要涨的,你不懂啊,小息,如若懂那么坐在这里的便该是你了。 操控业内价格的是我,我只是在帮这个国家而已,不要怪皇上了。连司雍还是那身粉色的苏缎衣裳来到我们面前。 好久不见,连老板。 好久不见……
群臣上表,要求制裁全国首富,罪因在他不但不平衡市场还哄抬物价,造成国内恐慌暴乱不断。其实我知道,是臣子们再也控制不了如今的局面需要找个恰好的台阶,但是他们看不到他们皇帝眼里的不舍。 那么,就请皇上赐我死吧。他从他身后明黄的纱幔走出来跪在黄帝脚边,用一个明媚的笑容跟天下群臣一起请求皇上赐他死。我默默的撵紧手里的佛珠,看金銮殿上跪倒一片。
天九年十二月,大雪。 我坐在大相国寺的别院书房里看临湖的栏杆外挂着件苏缎粉衣,婷婷袅袅的随风飘着。我手上一杯龙井还有些温热,尽管寒风凛冽却还是让我微醺。仿佛还是那个生动的公子站在栏杆那里,手边一杯龙井,微颦着眉头,在看到我摔得前仰后合以后把龙井泼了我满头。 连司雍死的时候很安静,就我站在他身后,在大相国寺后面他的私宅里。他手里那瓶毒药是孔雀胆。我说,你别急着喝,有什么话就快说,喝了那东西你是一个字都来不及说的。他回头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他说,崔息,你不想笑吗?我说不想。他说,你呀,就是不想的太多,人生会没乐趣的。 我说我不懂,他摇手叫我不要说话。他开始自言自语的吩咐我,他说,我死了以后一切财产都给了皇上吧,对了,我身上这件衣服你要吗?要就拿去,我只剩这件衣裳还是自己的了。对了,崔息,别怨你哥哥,是我自己愿意死的,在这世界上该见识的我都经历了,再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到是你,别真的往空门那投奔,那里面呢,比现实还不现实,懂了? 我茫然的点点头,看他把瓶口朝唇边送,心里紧的很,我想我那九哥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该不会躲到别处哭了吧? 他在仰头之前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他很平静的问我,崔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脑袋一片模糊之际他已经闭目喝了那药,眼角有泪,不知何意。
我撒他在徽州的未名湖,然后悄然回宫把一切交给了皇帝,唯独留下一袭粉衫。彼时,内忧外患皆不见,人人都在山呼万岁的时候,我躲在大相国寺后门的宅子里面,凭吊一位美人。很久很久,痛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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